吴坚忠身份变了，办公还在老地方——玉泉大厦（原物美集团总部）。这位前物美集团董事长如今的身份是CC讲坛创始人、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理事长。办公场所虽然与物美看似藕断丝连，但他现在做的事情，却和他的商业过往毫无关系。“物美总部三年前已经搬走了，我们基金会在这租房办公。”吴坚忠说。

　　自去年辞任物美董事长后，他似乎想要完全抹去自己的历史，重新开始一份新的事业。此前，他已经在零售连锁行业干了20年。与他同一代的企业家在告别公司的大舞台后，往往会选择去做投资人，但他不准备那样做。

　　2014年10月的一天，周六，能容纳800余人的中科院大学玉泉路校园大礼堂几乎座无虚席，CC讲坛第四期活动如期举行。为了给演讲嘉宾串场，主持人吴坚忠站在舞台中央，坦言自己以前自认为是个“好爸爸”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长大的儿子对他说，如果他在儿童时代的儿子身上多花一些时间和心思，那么儿子认为自己或许会有更好的性格和发展。吴坚忠这才意识到当“爸爸”也是一门学问，并由此引出了一位演讲嘉宾：温志刚，父亲参与促进中心发起人。演讲主题：为什么父爱会缺失？

　　公益并不是CC讲坛的全部要义。这个讲坛模仿TED演讲形式，每期六到八个嘉宾，每人18分钟。涉及内容领域十分广泛。这次到场的除了作家王小柔，吴坚忠还请来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王华祥讲艺术、中科院研究员马兆远讲解量子力学。乍一看，这个讲坛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拼盘，科学、人文、公益无所不包。这或许是吴坚忠喜欢的，但操作起来并不容易。

　　很多人认为他放弃了自己在商业领域20年的积累未免可惜，而突变发生在一个人职业生涯的晚期，也不无风险。回溯吴坚忠的过往经历你将发现，他如今的选择其实并不突兀。

　　过去在物美集团担任高管直至出任董事长，吴坚忠不可避免成了场面上的人。但别人介绍他的身份时，通常会称他“物美集团董事长吴坚忠博士”，这里暗含着他的价值观：他是个读书人。

　　吴坚忠早年曾经做过工人，改革开放后开始求学。工厂的经历告诉他，自动化系统是非常重要的，于是沿着“自动化”这条主线，吴坚忠一直读到了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的系统工程博士。他的求学履历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男成长路径。

　　但随后一个转折出现了。1993年至1994年，他在美国密歇根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工作。此时，他的兴趣和研究方向都发生了重大变化。他在罗伯特•艾克斯罗德教授（密执安大学政治系教授、美国科学院院士）身边做博士后研究，研究方向是一个永存的社会问题：人类应该如何合作。他与艾克斯罗德教授合作撰写了论文《如何处理重复囚徒困境中的随机干扰》。

　　之所以选择与艾克斯罗德教授合作，是因为早在中科院读研究生时，吴坚忠就读到了艾克斯罗德写的名著《合作的进化》。“我深深地为其方法之精巧、分析之透彻、结果之精彩所吸引，它促使我开始了对合作问题的研究。”回国后，吴坚忠立即着手把这本已被译成十几种语言的著作翻译成中文。

　　不过，在这本书出版的1995年（后2007年再版），它的译者吴坚忠已经下海，他和张文中等伙伴们创立的物美超市（1994年），后来逐渐成为中国零售连锁行业的标杆企业。张文中是物美第一大股东，吴坚忠是小股东，这又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了伏笔。

　　创办物美超市是机缘巧合的事情，甚至是歪打正着。几个创始人都有IT背景，本来想回国后开发软件系统卖给相关的零售企业，最终却自己做起了零售。盘下一家废弃的印刷厂后，物美在北京的第一家店——翠微路店就开张了。“这件事不是上海宣传画册设计我主导的”。即便如此，吴坚忠还是跟着朋友们往前闯。

　　零售并非全无乐趣。物美超市确实以“物美价廉”著称，当时有报道称，上世纪90年代，物美的商品可以比传统百货公司便宜15%-20%。例如，长城干红在百货公司卖到20多元一瓶，物美只卖15元。有一次，一个偶遇的消费者知道吴坚忠是物美高管后，吃惊地问他：“你们的东西干嘛那么便宜？”这让吴坚忠高兴了很久。做零售业是个辛苦活，用行话说“那是一个勤行”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常年节假日无休，但消费者的夸奖让吴坚忠觉得踏实。

　　理工科背景的吴坚忠对人文科学和社会问题也有许多严肃的思考。

　　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，大卖场业态在中国经历了黄金十年。90年代末沃尔玛、家乐福这样的国际巨头尚未对中国一二线城市完成布局上的“合围”，各种所有制的超市出现齐头并进的发展态势。物美一直在北京市场扎根颇深，同时又不放弃并购整合机会，在当时的市场中算是个活跃分子。2003年11月底，物美在香港创业板上市，筹资5亿港元。

　　第二年，物美以每股3.2元的价格购买超市发职工持股会持有的超市发股份公司25.03%的股权，它还全资收购日本大荣在天津的12家合资超市，并更名为物美超市。此时的吴坚忠担任物美副总裁，伴随着物美并购战车的出击，也频频在媒体面前亮相，为外界解读物美的战略。2004年，在全国500强企业排行中，物美集团位居205位，2006年，物美接连并购了北京美廉美超市和宁夏上市公司新华百货，成为中国北方最大的连锁零售企业。

　　如果张文中不出事，市场上或许会更多地看到物美在并购整合上的长袖善舞。但2006年底创始人张文中因涉案接受调查，吴坚忠临危受命担任了物美集团董事长，物美由此进入了平稳发展阶段。

　　即使在2000年后那十年波澜诡异的岁月中，吴坚忠也始终并未忘记“推销”他的合作理论。不论对内对外，他总会抓住机会阐述他的“合作共赢”思想。在外人看来，要准确理解博弈论中的“重复囚徒困境”，恐怕需要一定的数学知识和思维想象空间，甚至需要在黑板上细致讲解。诸如企业合作剪彩这样的场合，显然不是最佳的宣讲场所，但吴坚忠依然口若悬河兴致勃勃。“来物美工作的员工，应该都听我讲过合作理论。”他说。

 　　由于信奉合作理论，所谓“商场如战场”这样的俗语，在吴坚忠看来完全就是谬论。“这是不懂商业规律的说法。商场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对策。”他很认真地批驳道，“这样说，就是不知道商业规律是什么。社会分工合作，你生产，我销售，他消费，这样我们各自的作用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。如果你做生产也做销售，那你的优势发挥不出来。任何合作都是为了降低成本，提高效率。”

　　在他看来，商业连锁的本质最能体现他的合作思想，“其实连锁经营本质上就是1+1>2，要不单店经营挺好，为何要联合起来？因为联合起来可以做成两个人分开做不成的事。”但是，吴坚忠掌舵物美的时期，也正是整个零售行业零供关系趋于紧张的时期，2008年的金融危机，让很多中小企业面临生死劫，零供关系的紧张程度亦达到顶峰。可以想见，那时的吴坚忠对于这个不肯合作的世界，或许充满了失望。

　　以此观察，吴坚忠后来与商业分道扬镳也不算意外。采访时，记者带给他一本《中国企业家》杂志，封面人物是大润发操盘手黄明端，这也是吴坚忠曾经的商业同行。同样是近花甲之年，黄明端还在斗志昂扬地挑战电商新贵。但吴坚忠摆摆手，表示自己早就不再关心商界的事。对于零售业，他直言“只要关心消费者就好了”。就如他所言，20年前投身商业，或是被时代大潮裹挟，到了此刻，虽然不再是前呼后拥的董事长，他却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坐标，回归了初心，“感觉人年轻了好多”。

　　如果说过去创办物美是顺势而为，创办CC讲坛，算是吴坚忠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心愿去创业。对于自己现在做的事，吴坚忠这样解释：过去三十年全力发展经济是对的，但是当社会上所有人都在急功近利地投身于制造财富，人们都以财富多少作为成功乃至幸福的标准时，整个社会就失衡了。“应该有人去关注财富以外的事情，关注社会和谐环境的改善和心灵深处的东西。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想做投资人。“我觉得有100个人在做了，那我没有必要去当那101个。”

　　但CC讲坛百科全书般的定位，使得吴坚忠及其团队的任务是去发现创新、多样性的新文化、新科技、新思想。这显然对从商20年的吴坚忠是个挑战和颠覆，他过去的知识结构和人脉资源都近似归零。按说，这样的事似乎更应该出自一个愤青，而不是已经57岁头发开始花白的吴坚忠。

　　在互联网的显微镜下，吴坚忠那顽固的理工科思维、自身的“土气”与洋墨水的奇怪结合，让最初的CC讲坛看上去有些另类。当最初的演讲视频在优酷网放出时，有网友留言，“感谢这个团队，让80年代的综艺大观节目在互联网时代复活。”这一度让吴坚忠的团队感到汗颜。

　　盟友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，中央美院的一位老师看到CC讲坛的视频后，主动联系吴坚忠团队，愿意免费帮他们进行包装设计。当CC讲坛做到第三期时，高大上的气质已经显现。据说在讲坛开始前，有国科大的学生在礼堂门口大声打电话招呼同学：“快来快来，不知道哪来的论坛这么牛B，门口停的全是宝马奥迪。”

　　这或许又是对CC讲坛的一种矫枉过正的误读。目前，在CC讲坛的听众中，主力来自中科院的研究生听众，占了一半左右，由于中国科学院大学研究生院为CC讲坛免费提供场地，国科大也成为了CC讲坛推广的第一阵地。

　　但是当社会上所有人都在急功近利的投身于制造财富，人们都以财富多少作为成功乃至幸福的标准时，整个社会就失衡了。

　　与过去如唐僧般不停地宣讲合作理论不同，现在的吴坚忠不仅希望传播思想，而且更加用心琢磨传播的形式，能够让年轻人接受。为此，2013年6月吴坚忠特意去爱丁堡参加TED全球大会听了四天课，研究TED演讲形式。

　　比如，TED演讲为什么时间要控制在18分钟左右。“因为研究表明一般人的注意力最集中的是在20分钟内。”虽然自己也书生气十足，但是他却要求所有的演讲者，无论你是学者、知名作家，还是公益组织创始人，一律要用讲故事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主题，而不是“说教”。

　　为了达到吴坚忠的要求，有的嘉宾要经过三到四次试讲才过关。虽然演讲是免费的，但要求却很高，即使像王小柔这样的讲故事高手也不例外。作家王小柔的开场白是这样的：在天津南开大学有一个著名的荷花池，小时候，王小柔经常拉着姥姥在荷花池旁边玩，她并不知道，这个荷花池就是她姥爷（著名学者，在1955年肃反运动中不堪屈辱自|杀）的葬身处。从一个悲伤的故事开始，王小柔用一个个小故事慢慢增加温度，最后告诉人们，用幽默抚慰人心，换个角度，你就能拣拾人生的美好。在王小柔的案例里，理工男吴坚忠悲天悯人的一面暴露无遗，这样的故事有他倡导的“正能量”。

　　“很多人其实是没有自我的，如果你让他们去海边待上六天，什么也不许做，他待不下来，因为他的自我是由他人来定义的。”吴坚忠希望帮助人们找到幸福感，他甚至希望找到那种幸福感很强的人来登上CC讲坛，帮助听众重新回归自我。

　　目前的CC讲坛还是一块只花钱不挣钱的理想主义试验田，但吴坚忠在这里找到了自己。他现在每天按时上班下班，中午就拿着国科大的饭卡去学校食堂和学生一起排队吃饭，周末休息，也不允许团队的人加班。“我告诉他们要多陪陪家人”。

　　吴博士越来越名副其实了。